四十年前北京流行的江湖黑话 当年,在北京,如果俩人面对面走来,冤家路窄,互相看了一眼,想找岔的人就会停下脚步,头向对方一仰蹦出一句“孙子!你丫犯什么照!”这另一位若示弱就低头侧身而过,若也不是善茬儿,就会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的眼睛回骂到:“照的就是你小丫挺的,怎么着,挡横啊,照你?还抽你小丫挺的呢!”话说到这份上就难免一番恶斗。 那会儿把便衣警察叫雷子(此处子念作咂),要叫雷子抓住了,那叫折进去了。“折”在此处为平声稍微拖长一些,读音近似“蛰”。小流氓被称为小玩闹。某小玩闹被雷子抓进去,雷子也会用黑话和他沟通的:“你小丫的坑蒙拐骗抽,溜门撬锁砸圈子,无恶不作啊?”小玩闹一般会避重就轻回答:“我就撬了一次门,还没偷着什么,绝对没咂过圈子,不信您查,我还没开鞘呢?”没开鞘,说的是还没有褪包皮呢!一句话给警察逗乐了。那会不像现在,那时候砸圈子还是被认为比较龌龊的事。 那会儿,在公交车上偷钱包的人被称为“佛爷”。佛爷一般能偷不能打,象葛优说的是干技术工种的,而且一旦失手就会被革命群众痛打一顿扭送公安机关,不像现在割包成了半公开的了,周围没人敢管!那会,即使佛爷得手,也常被比较横的主儿敲诈。为了避免血本无归,一般佛爷都投在某个帮派门下。保护佛爷的人就称为养佛爷,能养佛爷、吃佛爷的主儿都是称霸一方的人。早期,西四附近有五龙一凤,也就是五个男的、一个女的,后来新街口称霸的就叫小混蛋,还有贺兰山五兄弟,是从宁夏十三师回京的。比较有名的佛爷有一个外号叫“蹭身没”的。是39中的学生,还有一个叫北海小五的。 各路豪杰总要比个高低,争个地盘,谁的地盘大,谁更横,就说谁的“份儿大”。“份小的”遇到“份大的”一般都认栽,但这份也是动态的,变化的,如果你灭了一个份大的,你就长份儿了。向份儿大的人叫板挑战那叫拔份儿。一般份大的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映就是要把挑战者镇住,他第一句话通常会这么说:“孙子,你丫想拔份啊?你丫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丫“完整的表达是“丫头养的”,翻译成现代法律语言为“非婚生子女”。有人站在男性的角度说,性给人带来快感的层次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丫头就是婢女,丫头养的就连庶出都算不上,是没有名分的,算是一种侮辱人的称呼了.不过经过百多年的演变就剩了“丫”或“丫挺”了。丫,已成为现在年轻男性中几成通用的昵称,用来表示相互间熟不拘礼的亲密了.这种演变属于语言学研究的范畴了。 现在说的“手淫”,那时叫跑马。有个北京知青到内蒙插队,没事坐在蒙古包里和牧民聊天,北京知青问:“您一次跑马多远?”牧民答:“一百多公里吧!”知青笑了:“我最高能跑到蒙古包的天棚上!” 不过那时,年轻人没有太多的性知识教育,记得只有一本公开读物叫《赤脚医生手册》。是唯一可以获得异性生理结构图的合法读物。记得一个挺能打架的主儿,根本不知道阳萎是病,是男人的耻辱。听他大言不惭地向同伙吹嘘:“那圈子昨晚上攥了我老二一夜,哥们就是不理丫。”令人不解的是,阳痿的人打架时却还比较勇猛,后来见彭总一直无后,联想吴佩孚也是如此。想高等动物大概和一般动物就是不同,在动物世界中,性冲动和勇猛在雄性动物身上是统一的。 “给丫一窜儿!”68年在中学里常听到这么一句话。我原来一直以为“窜儿”应为“汆”字。一直难以理解这句话的实际音义和字面意义的联系,直到刚才拼音输入打出同音的“窜”写这段时才突然省悟,应该是“窜”字才对。“给丫一窜儿”的意思是将双手张开,合在一起,二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竖起来,作祈祷状,身体稍稍下蹲,站在一正在弯腰捡东西人的身后,瞄准那人的会阴部,突然用力将合着的双手猛力一戳,也不能过于用力,不然后果很严重。被戳的人受此突然袭击会本能地向前一窜。恶作剧在一片笑声中就算完成。除非那被戳的翻脸,否则通常是一场喜剧。 “洗”和 “刷”这种咋一看和家务事连在一起的,可在那时却也是江湖上流行的黑话。“洗了丫的!”实际含义是抢劫的意思,但那时的“洗”的对象基本上是年轻学生,和真正意义上的抢劫还有点区别,更像现在的校园暴力的概念。被洗的一般而言,家里比较富裕一点,穿戴又比较时髦一点。哪会儿的时髦无非是军装,当然是指干部服,四个兜的,军帽,军挎(军用挎包),懒汉鞋,冬天的羊剪绒帽子,皮手套,回力牌球鞋等穿戴,最大件的是自行车,最常见的是香烟。哪会儿最好的香烟是中华、牡丹和大前门。中华可能卖一块多钱,牡丹5毛钱,大前门3毛钱。能洗到一盒刚抽了几根的大前门就算收获不小。一般而言也不会遭到太大的反抗。 但比较横的主也有直接扒人衣服或扒人鞋。那会你可能会看到一帮孩子走到一穿着崭新的白回力球鞋的学生面前,其中一个人开口对同伙中的另一个人说,“你看他的鞋你穿上合适?”眼睛根本不看那被洗的人,就像现在到商场买东西似的,只当那被洗的对象是一个鞋的载体。 “洗”的另一类主要对象是“佛爷”。连读就是 “洗佛爷”,那就直接奔钱去了。要是这佛爷没有人给戳着,本身又是纯技术型的,那一般是谁见着谁洗。说来奇怪,人的胆量是可以分类的,敢打架的不一定敢偷钱包,敢拍婆子的不一定敢打架。当然也有那文武双全的,能偷能抢,能打架又会拍婆子。但一般偷和打架二者还是有一定分工的。你要去洗那被人养着的佛爷,那你就要冒着和他那武力后盾直接冲突的风险。 “刷夜”也是当时小青年常说的话。或着说:“哥们在外面刷了好几夜了?”意思是整个夜晚没有回家,在外面睡了,那会当然不是旅馆了。大家都知道,现在北京城区的旅馆本地身份证是不让住的。谁敢“刷夜”,就意味着从好孩子到坏孩子完成了一个质的飞跃。首先意味着家里已经管不了他了,其次,意味着他在外面哥们很多,有住的地方,第三,还暗含着他可能有性经验了。总而言之,你若敢刷夜,你在同伴中就上了一个档次。当然若是女孩那就降了个档次,就成了名符其实的圈子了。 “盯茬辈儿”和“盯杆” “趴柜台”和“捅天窗” 捅天窗那可真正是技术活了。天窗是指男制服的上衣兜。要是中山服,那上衣兜是明兜,还比较好得手。但后来的制服都改写成暗兜了就增加了难度。哪会儿的钱包大多是塑料的比较滑,若用两个手指从上衣兜的下方往上猛得一捅,那钱包就可能从上衣兜里跳出来。当然那捅的力道要恰倒好处。另一个难点是先要把目标兜的口子解开而又不能被发现。这种技术活必须在比较拥挤的公共交通工具上实现。若被发现黑话就说:“捅炸了”, 要捅炸了,那佛爷可就惨了,少不了被革命群众一顿暴打,然后扭送公安机关。印象中那时好象群众还是不怕小偷的,不想现在偷不成就便成了明抢,甚至被偷的人都不敢承认自己被偷了。当然,也偶尔会看到更有创意的偷钱办法。夏天,小孩会用粘杆去粘树上的蜻蜓。你可能会发现粘杆更具经济效益的运用。露天卖西瓜的手边一个敞口的木箱子,就是钱箱,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拿着粘杆的少年,左手的指缝里还夹着几只蜻蜓。只见那少年突然把粘杆伸向钱箱,粘着一张钞票就收了回去。神态是那样地悠然自得! 碴架,炮局,抬了和大抄 有一天,吃中午饭时,在押人员一片欢呼声:“吃素面了”,敲盆敲碗的声音大作。原来那天改善伙食。我一看素面就是酱油拌面,不过酱油用油和花椒一炸,还真香。 他们两个其实都长得不凶,二十多岁。那个小五清秀中眼中确有股贼气。大伟倒显得有几分憨厚。几天后,和他俩混得熟点了。我就禁不住问大伟是怎么越狱的。大伟一听我问,顿时两眼放光,他歪在地铺上,冲我摇晃了一下手腕上的拷子说:“这玩意是能拨开的!” 他望着我惊讶的目光说:“我以前也是听说,真带上了就试试吧,开始用火柴棍拨,没用。后来找了根别针。我用别针试了一天,终于拨开了一扣。之后又练了一个星期,练到了一拨就开一扣的程度。有一天晚上,趁看守送另一人上厕所的机会,我拨开拷子,把拷子挂在窗上就跑了。”叙述时,他难掩得意的神色。我问:“你怎么又被抓回来了?”他眼神顿时暗淡无光,没说什么。小五在旁说:“大伟是让他爸送回来的。” 一年后,我再见到小五时,他被两个人撅着,弯着腰,站在公审大会的台上,被判了十五年。大伟我就再没见到,我想他有深明大义的父亲,可能不再打架了吧。 “叶子”和“拆哒拆哒” “叶子”在黑话里指的是钞票。那会最大面值的人民币是十元的,还有五元,两元和一元面值的。“哥们儿!叶子活吗?拆哒,拆哒!”那意思是“你手头钞票多吗?拿两张来!”这拆哒拆哒,可不是借的意思,拆哒走了就不会拆哒回来了。除非被拆哒的这主后来长份儿了,那还有找后帐的可能,那就会这么说:“哥们儿,那会儿可没少给你拆哒叶子,怎么着?也该给哥们儿拆哒几张了吧!”这拆哒和被拆哒的主儿一般而言介于认识和不认识之间,至少是脸熟。拆哒叶子比抢钱略显得温柔一点,有点强制,也有点商量,一般拆哒一半就是很极限的比例了。能拆哒一张五元的就收获不小了。常用的说法还有“哥们儿叶子有点紧,能给拆哒两张吗?”这么说就显得商量的成份更大了。“拆丫的叶子!”这口气就有点近乎抢了。 “顽主”、“老兵”、“老泡”和“碎催” “老泡”一般指老混混,老流氓,干得都是投机摸狗的事,比起顽主的称谓带着很强的贬意。比如说:“那孙子是老泡了!”斜着眼给你指一下,没准就一蓬头垢面的主,正捏着一烟屁在那嘬呢。“催倍儿”和“碎催”都指在江湖上跑龙套的喽罗。碎催就是最底层的了。也有从碎催熬成顽主的,但还是会被人指指戳戳的,如“我跟东子混的时候,丫还是碎催呢!” 板儿砖、菜刀、军刺和三棱刮刀 拍板砖再爽也爽不过菜刀砍在脑袋上的感觉。你知道小学课本里贺龙两把菜刀闹革命的故事吧,就是受文革前这篇小学语文的影响,北京那会儿上学背菜刀的人可不少。军挎里没有书本,就一把菜刀。也不是敢背着菜刀就真敢用。你看见一大帮孩子围着一人,那人手紧紧地摁着军挎的翻盖不撒手,而围住他的人使劲掰他的手,那是跟他抢菜刀那。这就是敢带不敢使的主。用板砖拍人肯定是拍脑袋,但用菜刀砍人那就不一定了,砍不对了真能给人砍死。有的主儿就选择砍肩膀、砍后背,也有用刀背往人脑袋上砍。 不需要很张扬的动作,但又能给人以极大伤害的武器,就数军刺和三棱刮刀了。军刺就是半自动步枪上的刺刀,现在都是三棱的了,当时还是像匕首一样的带血槽的那种。来源不详,大概从新疆建设兵团、宁夏建设兵团回京人员手中,或民兵、大专院校武斗队流失出来的吧。三棱刮刀,一般工厂的机加工、钳工手中就有,用三角锉在砂轮上也能磨出来,而三角锉是可以在五金店里买到的。你从这些家伙的来源就可以知道,没有干部子弟在江湖上混了,混的都是市民阶层、工人子弟。最大尺寸的三棱刮刀是一尺二长,和军刺的长度差不多。带着这两样东西的,那真得是顽主了。放狠的时候常说的话大概是这样“叉了你丫挺的,信么?!”“给你丫叉成筛子你信不信?!”听着就够狠吧!但真下家伙的往往是初中生,不知深浅,一言不和,迎面就是一刀,也不懂人的生理结构,弄不好一刀致命。哪会儿,打架可能没人管,出了人命还是要判刑的。老顽主就比较懂得分寸,知道备而不用,跟现在攥着个原子弹似的,纯用来威慑。真的需要用一下,也要精心选择时间地点和扎的部位。我上文说的扎完了还管送医院那可是真事。 三棱刮刀给先天条件比较瘦弱的孩子带来了称霸的机遇,出现了以小打大,以弱胜强的可喜局面。有一把三棱刮刀在手,不用多大蛮力,要的是胆气。“这哥们儿手过黑的!”这和心黑可不是一回事。这“黑”就指的是敢下家伙。你可能会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瘦小男孩被一大帮身材高大的催辈儿簇拥着,那你可别小看他。他会掏出刮刀来给你看:“哥们儿,能认出喂过血的刀吗?咱哥们儿告诉你,扎过人的刀发暗,没扎过人的刀是白的!”听他一说你再看那刀,你会有血在刀里面的幻觉。古人说:“身怀利轫,易起杀心”一点没错! 抽、抖、cei、花、灭 “花”前面提过了,是把你打出血来的意思。还有比这句更富调侃意味的话“把你打出黄的来!”是那句“把你打出屎来!”的文明表达法。 “灭了丫的!”这里的“灭”更多是从精神层面上讲,有灭他人威风的意思在里面。 顺便再介绍两句表达恐惧的黑话,“肝颤儿”,主流文化的表达就是“胆寒”,但若在一帮人前去盯茬倍儿时,有人胆怯不前时,领头的说“你丫胆寒了吧?”怎么听着也不带劲,估计中越反击战的前线也没有这么说的。顽主儿对临阵动摇者一般这么说:“你小丫挺的肝颤了吧!”既有鼓励又有胁迫。还有一常见的说法:筛糠。就是吓得直哆嗦的意思。人紧张时确实会身不由住的颤抖,我自己有这样的筛糠经历,两次是在大会上发言,一次就是和小荣子飞檐走壁之后,踩着一扇门往下走时,那门跟着哗哗地抖,让小荣子好一顿挤兑。我当时就想,我要当刺客,肯定属于荆柯刺秦时找的那个助手,好象叫秦午阳吧?拿不准了,反正是虽有点胆但还是作不到脸不变色心不跳.。 对了,“挤的”也是当时常说的黑话,现在我看很多文学作品中的书面表达是’挤兑’这俩词好象有点金融词汇似的,读音也和江湖上不一样.遇到把份儿的主,你不服,反击宣言就是这样开始:孙子!你丫挤的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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